镇上的人都说是杨大叔贪心,非想要个儿子。好吧,生个儿子,老婆难缠死了,也不知道是福是祸。
六岁那年,我吃着林子姐姐带给他的糖果,口水直流地说“有姐姐真好。”
同岁的林子用世界上最纯净的眼睛看着我“可是我没有妈妈啊。”
当时太小,但我还是把糖放进嘴里,用黏糊糊的小手牵住林子的手。
孩子的世界,悲伤来得快去的也快。
在吃完了最后一颗糖之后,我将那糖果纸放进口袋,便拉着林子跑到后山田野里去撒野了。
这是我和你的秘密基地,你不能带别人来。我无数次用骄傲的语气对林子这样说。然而每每这么叮嘱他的时候,林子都会摸着后脑勺说:“昨天张大爷还背着锄头从这经过呢,李大娘也是,他们的地就在后面呢。”我一般都充耳不闻,转身便去追那蜻蜓和蝴蝶。
后来,是多久之后呢。好像是从林子开始上高中开始,我们便再也没来过这里。初三毕业的那年暑假,我听外祖母说林子要去外省读书了。我疑惑地看着外祖母,仿佛她又在欺骗我,像我小时候一样总是说要把我丢给母亲。然而我一直都未曾见过那位被称为我母亲的人。
少女的矜持让我并没有开口去问林子,长大似乎带来了一条鸿沟。我小心翼翼地渴望迈向河对面的林子,却又担心自己失足溺水的样子被林子嘲笑。我们都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说破,林子像往常一样偶尔等我一起回家,却总是不耐烦我的速度而将我甩在身后。
看着他连同脚踏车消失的背影,那一次我没有竭力地去追。
所以我们都没有正式的告别,就这样被吹散在风里。而林子我一直都觉得他大概一直都没把我放在心上才走得那么快,那么远。
外祖母留下的房子已经破烂不堪。那个被圈起来的小院里杂草颓靡,满地枯黄枝叶。我像一个闯入者来到这个原本平静的如同死寂一般的地方,手足无措地呆着。时间就这样静悄悄地划过,像我耳边一阵阵的秋风。转身准备离去,眼前出现的人让我不禁模糊了双眼。
“嗨,好久不见。乔颜。”
“林子。”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一声低沉,他大概也没有听出哽咽。独自在外打拼,早已学会如何隐藏自己。所以我直视着林子那双带笑的眼睛,面无表情。
既然是命运里无法躲掉的劫难,那就迎面直击吧。就像过去一样。
林子比我要坦荡的多。在我拒绝他邀请我住他家之后硬是要带着我去镇上的旅馆,说要安顿好我。
我才想起来在江镇我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,外祖母的家随着我的离开,她的去世便一直在破碎。
来往的人时不时对我们注目,在这个小小的地方,家家户户的人都知根知底。我和林子像异乡人一样。离开时是少年,回来已物是人非。
“小颜?”擦肩而过的人突然停住脚步,不敢相信的语言里透着那一丝期待。
我回头。
记忆里常常将我举过头顶的阿婆。
外祖母生前唯一来往的人。
林子默默地拍拍我的肩膀:“这是肖奶奶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:“我知道。”
眼睛开始红了,我咧开嘴笑答到:“哎,我是小颜!”
很多事情我都没有忘,一直没忘……
初三毕业那年,除了林子要去外省读高中对我来说是一件大事以外,还有就是外祖母终于提起我那不见踪影的父母。
外祖母一生要强,外祖父早逝,她一人将母亲拉扯大。从小对母亲的管教就比一般人要严格,所以当母亲要和身为木匠的父亲结婚时,她极力反对。
“我辛苦供你上大学,你就嫁个木匠报答我?”
母亲执拗的性子也随了外祖母,最终还是和父亲结了婚。
外祖母告诉我,婚礼那天她说不去但还是偷偷地去了。就站在门外,流了几年没流过的泪。
父亲虽是个木匠但是努力上进,夫妻两人辛苦个两年也办起了自己的厂。外祖母也还是那样,对来看望的女儿女婿爱答不理,却每次都提前备好鱼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