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,心里明白的糊涂着,结婚了。她是一直糊涂到结婚以后的,可她一旦认清我并不是能够配合她对生活想象的那个人,她就立刻肆意的公开的表达和表现对我对生活的不满了,她焦虑,烦躁,抱怨,时刻表现出厌倦,一点也不想掩饰。
她恨我,恨她妈妈。她觉得她妈妈骗了她,她是在她妈妈的指示下到我们学校去的,她妈妈说在那里她能够找到让她生活无忧的如意郎君。她以为我就是。
我能看得出来她妈妈对我是满意的。可是她们母女对生活无忧的理解显然有偏差。她要的那种朋友圈里的生活:名牌包,亮闪闪的指甲,没完没了的旅行,头等舱,游轮,大房子……是我这个知识分子给不了的。
她特别积极努力的尝试过让我的知识变现,不知道从哪儿找了各种路子介绍我去讲课出书做网站的客座专家。我不是不愿意去,是没有时间去。她一直折腾到儿子出生以后,月子里声泪俱下的向我妈我姐哭诉一场她对我的强烈不满之后,就放弃了。
我知道,从那时候起,她就开始想别的主意了……
她几乎不管儿子,我印象中儿子没有单独和她在一起过。有一次我妈去亲戚家晚上回不来,儿子听说要和妈妈睡的时候,眼睛里的惊恐和失望,令我印象深刻。
我知道她是在做离开的准备,只是,她没想到她最后是以这样的方式离开吧?离开我离开儿子离开她不想要的生活。
有人说她那个男同事背景深厚神秘,开着和职业收入不匹配的豪车,异乎寻常的出手阔绰。我并不想了解那么多,我不用想就知道她会朝着什么方向去。只是,她终究是她,永远只看到眼前。那男人的背景来源于他的妻子,最后只好鱼死网破。
如果她愿意沉静下来,多想一步,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选择。我替她惋惜。真的。这事儿过去两年了,上个月,我和现在的妻子结婚了。再婚之前,姐姐问我:“你确定你真正的平静了吗?”我想告诉她,我一开始就是平静的。可她又怎么可能相信呢?
我现在的妻子啊,说起她,我的嘴角就会不由自主的上扬,我自己都能感觉到,掩饰不了,也没必要掩饰。
我们是同事,她比我晚一年分到我们馆里。一来就分配到我的组里,协助我的工作。她是那种典型的做研究的女人,完全不美。确切的说,最初看到她,完全不会让人觉得美。大概现在也会有人仍然觉得她不美。
我那时候也一样。说起来惭愧,最初我甚至没有把她看成一个人,只是视她为一件工作需要用到的工具而已。这和她自己也有关系,她在工作时候的专注和专业性,让人感觉不到她的情绪。她对自己的要求甚至就是这样——一件高精尖的严密的可靠的快速迅速的仪器。
我记不起来她的沉静坚定和绵厚的温柔是什么时候进入我的内心的,但是我渐渐感觉到走进办公室看到她,我就会觉得温暖和踏实。即使是研究进入最艰难的时候,焦躁的情绪也会立刻平静下啦。她结婚的时候,我是真心实意的羡慕着她的丈夫。
我偶尔想象过她的大学生活,想象着她怎样的最早一批到达图书馆,想象着她在课堂上怎样的思索着记录着,想象着她在什么样的场景下确定了自己的学术方向,和未来的我,不谋而合。
我记起大学里身边有过这样的女生,可是那个时候,那个被荷尔蒙支配的我啊。
前妻去世一年后,一起到南京参加一个会。那是中午,饭后,大家一起走回会场。南方秋天特有的清冷微温的阳光透过黄黄绿绿的梧桐叶子洒下来,我们谈起即将完成的一本书,她突然笑了说这本书头一次让她紧张了,因为有一部分她完全没有把握。我说我完全没有感觉到。她突然抬头冲我狡黠一笑。那一瞬间,她美极了,好像周围所有的阳光都被她吸附到自己身上了,均匀的铺盖在她的未经修饰的简单的马尾上,额头上,眼镜框上,厚厚的有点干燥的嘴唇上,不整齐但洁白的牙齿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