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完老夫人的话,我知道倾婷活不了多久了。即便要活,也不会安生。
好在她还算聪明,听了我的话,没过多久就疯了,赤着脚就往街上跑,拦也拦不住。
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,听说外面的地界乱得很,时常有鬼子到家里抢粮吃。沈先生这些年的生意也不好做,店铺已经连着倒闭了好几家,于是索性放手不管了,一个月几块钱,交给下人做事。他呢,就安心留在家里陪我养胎。
小腹眼见着一天天大了起来,坐也不舒服,躺也不舒服。饭吃不下去人也见瘦,沈先生着了急,吩咐厨房只许煮粥,磨碎了再下锅。出了锅端来喂我喝,总要眼见着我喝下去才放心。
又一年的冬。
生产的那天,雪花还没成双成片地落下来,光是天气清冷了些。小腹下毫无章法的疼痛让我几次晕厥过去,再次醒来,头发就又湿漉漉的了。
伴随着尖锐的一声哭,我终于忍不住露出笑容来,略一偏头,窗外洋洋洒洒地飘了雪花。
听说是个女孩,老夫人脸色一沉,要接孩子的手生生缩了回去,气呼呼地出了门。
沈先生倒是喜欢,爱不释手地逗弄着。房间里早就备好了摇篮,还是托朋友从外国带回来的,只要稍一碰碰绳子,摇篮就好似秋千般晃了起来。
“快看,长得多像你,长大了要是个美人的。”沈先生笑着,大叫着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欢喜的人了,“你说她这般漂亮,取个什么名字好呢?”
我看看窗外,雪花飘得正盛:不如,就叫落雪吧。
沈落雪,沈落雪,落落大方,出尘胜雪,这名字好。沈先生说着,就又欢喜起来了。
趁着沈先生叫人去做落雪的衣裳的时候,我下床沏了一壶茶,茶水热气升腾着,烧得人暖洋洋的。落雪在摇篮里睡着,时不时吐出一点舌头尖来。
落雪,落雪,注定一世孤冷,半生飘零。
一壶茶水的工夫,他就又急急忙忙回来了,一刻也不肯离开他的女儿。
“喜欢么?”我给他倒了一杯茶。好些年没有仔细看他,原来他嘴角已经生出蛋壳青的胡茬了。
“当然喜欢,喜欢得不得了,简直喜欢得要命!”
说完,他兴奋地将杯中茶一饮而尽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她,就把她撒进你的茶水里,化进你的身子里头去好不好?”
他的脸色很快就变了,由红褪成白,最后又开始发紫:“你好狠……可,可……还是爱你。”
沈先生说完这句话就倒头死了,丫头仙凤进来给小姐换尿布,看见房里的情形吓得跑了出去。老夫人一听儿子死了,一口气没上来,气死了。
偌大的沈府一时间变得空空荡荡,月牙白的平头靴子踩在雪地上,穿过沈府的小路,又绕过那座枯井,还有那条着着墨色的臭水沟。
沈家大户,终究也如同那支花步摇,消失得不知所踪。
沈先生一生说爱我,到底也没亲手再把花步摇送我。女人们都在抢那支步摇,最后也都死得干干净净。得步摇者可当家,那支步摇究竟去了哪儿呢?
也许,连同诗婉那赤裸的尸体一同盖进了棺材里吧,毫无意义的东西,我也不必再想起它了。
民国二十五年,我抱着不满一岁的落雪去银店里打了一把锁,锁上刻着落雪两个字。如今我又回到了梨园的门口,小凤还在梨园里唱着,见我回来眼睛里都是泪。
从我怀中抱过落雪,提起了当年送我的那个首饰盒子:“怕你嫁出去过得不好,特意在里面塞了钱的。”
我疑惑地从包袱里掏着,当年从小凤手里拿到首饰盒子的时候,喜婆子塞的,时间久了便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