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到家了。读书人不停地问,家中只有她一人吗,自己住下是不是方便?如果她害怕他居心不良,他可以离开。读书人转身,她牵住了他的袖子,又垂下头来。
下一步该怎么做?平日里家中来了客人,姐姐会怎样招待他们?她得冷静下来仔细回想,可是脑子像大海一样波涛汹涌。此刻没有风,骨头却不停唱歌,歌声中透出恐惧,以及隐隐的欢喜。
不对,他是毒虫,是毒草,是毒果子,是毒药,他投宿在别的任何地方都没问题,独独不能留下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
第三个字该说什么才好呢?她说不出口,又垂下头去。读书人笑眯眯地望着她。她是个漂亮精致的姑娘,有一双纤细修长的手。她的父母肯定很爱她,舍不得让她干粗活。她很害羞,偶尔投向他的目光里,除了胆怯畏缩,还有一种神经质的东西。不能用常理要求她,这一秒她平静害羞,下一秒突然大哭大叫,或是从他眼前消失,都不奇怪。或许,她的外表只是幻影,真正的她不在这儿。或许,她的身体只是容器,困住了真正的她。她的举动有些笨拙,很好懂,可又让人看不透,这令他着迷。
“你的肚子饿不饿,我给你做些吃的。”她终于抬起头来说道。
读书人点点头。她钻进厨房里,长舒了一口气。这时恐惧消散,骨头唱起欢快的歌。她配合着歌声,在屋子里跳舞。
姐姐说过,当尸身腐烂殆尽,重要的东西,就留在骨头里。她不记得自己生前的名字,住在哪儿,有着怎样的父母,过着怎样的日子。它们随着曾经的血肉消失,就证明它们并不重要。不过她总是做相似的梦,梦里的她被囚禁在一栋大宅子里,可那宅子似乎又是她的家。她忍着脚痛奔跑,想要跑进原野之中,因为那儿似乎有人在等着她,那人光明又自由。然而,无论她在梦里跑得多快,永远跑不出去,房门一重又一重。渴望与绝望都不是她的,是残留在骨头里的,来自与她拥有同一具骨骼的那个陌生女子。
庭院深深深几许?听姐姐说那乱坟岗的尸骨都是一场瘟疫留下的礼物,你只能通过疾病永远逃走么?
“我和你不一样,没有什么房子能够关住我。”以前她说。
“可是你藏在骨头里,你抓住了我,利用了我。高兴的是你,想要跳舞的是你。”现在的她喃喃道,强迫自己停下来,”但我又能怎么办呢?”
骨头没有回答,而姐姐又不在,她想不出办法。她手忙脚乱地煮了面条,端到读书人面前,说了声“请慢用”,又躲进厨房里。这时候,骨头里的害怕又一次战胜了喜悦,她趁机逃走。她拖着瘸腿跑出家门,骨头里发出痛苦的声音,它们渴得厉害。是不是喝下读书人的血,就能解渴呢?她只得回来。
猎杀继续。
读书人吃完了面条。她经过他身边,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前。细长的手指碰到冰冷的门,轻轻推开,正常的右腿迈进门里。她回头,冲着读书人嫣然一笑,进了屋。房门半敞开着,蜡烛的光芒透进来,越来越亮,她知道读书人正走过来。笑容便是邀请。过去这些年,无数的年轻男人,迈着同样的步伐,举着同样的烛台走向她。接下来要怎么做,她清楚得很,闭着眼睛也不会出错。
读书人进来了。两人紧紧相拥,久久不愿分开,似乎这样就能变成一个人。她主动吻了读书人,这是工作的一部分,通过接吻,吸走读书人的生命与精力,化成她自己的血肉,包裹住还是白骨状态的左腿。可是,接触到他的嘴唇时,头骨一阵轰鸣,她动弹不得,她把自己忘了,只能听到骨头那欢快的歌声。读书人拥着她倒在床上,试图解开她的衣带时,她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,挣脱了读书人的怀抱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读书人的声音更低。亲吻的那一瞬间,真正的她出现了,而她推开了他,又将真实的自己藏了起来。读书人狼狈地想要离开她的房间。她拉住他,抬眼长久地望着他,然后缩进他的怀里。于是,不服输的读书人,又一次拼命靠近她,亲吻她,呼唤她,直到再次见到真正的她。